在平遥,时间仿佛不是由钟表记录的,而是由案板上刀锋划过牛肉的声响,一点一点刻下来的。 薄薄的肉片,连接着古城的灶火、晋商的商路,也连接着许多平遥人关于故乡的记忆。平遥牛肉当然不只是一道佐酒的冷盘,它从农耕时代走来,在漫长的制作、经营和流通中,逐渐成为平遥最具辨识度的地方味道。 而对于我来说,平遥牛肉却深深地嵌入了我40多年的记忆中。当年,我在临汾上大学,同学带来了一包用纸包着的平遥牛肉分给大家品尝。光是看着那诱人的颜色,大家就垂涎欲滴了。吃上一口,更是从舌尖到精神,令人兴奋和说不出的愉悦。 可是今天来到平遥古城,点了一盘切成薄片的平遥牛肉,颜色还是那个颜色。可吃上一口,味道已不再是当年的味道了,愉悦更是不知道消散到哪里去了。 然而,看着满大街的平遥牛肉商店、饭馆和兜售的小贩,我突然意识到,一片牛肉里,其实包含着古城的日常,以及晋商时代留下的商业印记。 一、溯源:从农耕烟火到地方名产 平遥牛肉的形成,与晋中地区长期的农耕生活密切相关。 平遥地处黄土高原腹地,自古以来农业较为发达,牛既是重要的耕作牲畜,也是当地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。关于平遥牛肉的起源,地方上有许多传说和说法,其中一些将它追溯到汉代,认为当地较早形成了牛肉腌制、煮制的传统。 民间还流传着“封缸藏肉”的故事。 相传,北魏时期,战乱波及平遥。一位老人逃难前宰杀了家中的牛,将牛肉用盐腌好,放入缸中,藏在地窖里。战乱过后,他回到家中,发现缸里的牛肉并没有腐坏,煮熟后反而色泽红润、味道醇厚。这个故事未必能够作为确切的历史依据,却寄托着当地人对于传统工艺起源的想象,也说明腌制和储藏,在北方饮食生活中有着悠久的实践基础。 从现有的地方资料和传统说法来看,平遥牛肉的工艺并非一朝一夕形成。它大约经历了从腌制、煮制到卤制、修整的长期演变,到了明清时期,制作流程逐渐成熟,并成为具有地方特色的食品。 传统工艺通常讲究选料、屠宰、腌制、卤煮和修整。每一步看似朴素,却都关系到最后的口感:肉质是否紧实,色泽是否红润,咸味是否均匀,切片是否完整,都需要经验来判断。 至于平遥牛肉曾作为贡品进入宫廷的说法,在地方传说和相关宣传资料中多有提及,但具体细节仍需以可靠的档案和文献为依据。可以确定的是,到了清代,平遥牛肉已经逐渐从地方食品发展为具有较高知名度的名产。 它从农家灶台走向更广阔的市场,靠的是时间,也靠的是一代代手艺人的摸索。 二、成名:一块牛肉走上晋商商路 平遥牛肉的传播,与晋商的发展有着密切关系。 明清时期,山西商人活跃于全国各地。他们经营盐业、票号、茶叶、粮食和各种日用商品,在漫长的商路上建立起广泛的商业联系。平遥作为晋商重镇,既有繁盛的商业活动,也有相对成熟的食品制作传统。 牛肉便随着商人的行囊、商号和商路,走出了平遥。 需要说明的是,票号本身主要承担汇兑、金融和信用功能,平遥牛肉的传播更多依托晋商的商路、商号、旅店以及遍布各地的山西商人网络。但票号所代表的商业信用和社会联系,无疑为地方名产走向外地提供了重要条件。 一边是汇通天下的票号,一边是走南闯北的商队;一纸汇票连接着不同地区的财富往来,一块牛肉则连接着商旅途中关于家乡的味觉记忆。 平遥牛肉能够成为地方名产,并不只是因为味道好,也因为它适合携带、便于保存,能够满足商旅途中对肉食的需要。它既可以作为干粮,也可以作为馈赠亲友的地方礼物。对于远离家乡的山西商人来说,牛肉的味道或许就是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乡土记忆。 说到平遥牛肉的老字号,“兴盛雷”常被人提及。 相传,清代嘉庆年间,雷金宁在平遥城内经营牛肉铺。他早年家境贫寒,曾在牛肉作坊中做学徒,后来凭借勤奋和诚信逐渐掌握了制作技艺,并创办自己的店铺。关于他学徒时期拾金不昧、得到师傅赏识的故事,也在民间流传甚广。 这些故事的细节或许经过了后人的讲述和加工,但它们反复强调的,却是传统商人最看重的品格:诚实、守信、重承诺。 在晋商文化中,生意不仅是买卖,也是人与人之间的长期信任。平遥牛肉能够在市场上立足,同样离不开这种对品质和信誉的坚持。 三、工艺:一撮盐、一口锅的耐心 初尝平遥牛肉的人,往往会注意到它的切法。 整块牛肉被切成薄片,纹理清晰,颜色红润。看似简单的一刀,实际上考验着制作者对肉质、火候和刀工的判断。肉太烂,切不成形;肉太硬,入口便失去应有的绵香。 平遥牛肉的传统制作,常被概括为“相、屠、腌、卤、修”五个环节。 “相”,是选料。牛的健康状况、年龄、体重和肉质,都会影响成品。只有肉质较为紧实、适合加工的牛,才可能制成口感理想的牛肉。 “屠”,讲究利落和放血。屠宰过程越稳妥,越有利于保证肉质。 “腌”,是让盐分慢慢进入肉中。不同部位的肉,腌制时间和用盐量并不完全相同;季节、温度和肉块大小,也会影响腌制的效果。 “卤”,决定了牛肉最后的色泽和口感。腌好的牛肉入锅后,需要经过煮、焖等过程。火候不能只靠钟表衡量,更要靠经验判断:什么时候大火,什么时候转为小火,什么时候停火焖制,都是手艺的一部分。 “修”,则是出锅后的整理。去除多余的筋膜和边角,使肉块形状规整,便于切片和食用。 传统平遥牛肉常被称为“白水牛肉”,强调以牛肉、盐和水为主要风味来源,不依赖浓重香料遮盖肉本身的味道。它的色泽和香气,更多来自腌制、火候以及肉质本身。 当然,不同作坊、不同品牌和不同历史时期的制作方法可能有所差异,不能简单地认为所有平遥牛肉都完全采用同一配方。但“少用修饰,突出本味”,确实是许多传统制作者共同遵循的方向。 一块肉,一把刀,一撮盐,一口锅。 材料并不复杂,难的是把简单的事情反复做到稳定。传统手艺的价值,往往不在于配料有多繁复,而在于对细节的耐心。 四、风土:为什么平遥牛肉成为平遥的味道 同样是牛肉,为什么平遥牛肉最终成了平遥的城市名片? 首先,是地方饮食传统的积累。 平遥的牛肉制作并不是孤立存在的,它与当地的农耕生活、储藏习惯、节令饮食和待客方式联系在一起。食物一旦进入日常,就会在一代代人的使用中慢慢调整:盐放多少,肉切多大,火烧多久,怎样保存,怎样切片,都会形成具有地方特色的经验。 其次,是商业网络的传播。 晋商将平遥与全国许多地方连接起来,也让地方食品有机会走出原产地。平遥牛肉在商路上的流动,使它不再只是平遥人的家常食物,而逐渐成为外地人认识平遥的一种方式。 最后,是地方品牌意识的形成。 一座城的名产,往往不只是某一个人的功劳,而是许多作坊、商号和手艺人共同积累的结果。从老字号到现代企业,平遥牛肉的品牌不断延续,也在不断适应新的生产和消费方式。 所以,平遥牛肉之所以属于平遥,不只是因为它在这里制作,更因为它在这里生长:生长于古城的生活,生长于晋商的商业传统,也生长于当地人对家乡味道的认同。 五、今朝:从老字号到现代传承 如今,平遥牛肉已经从地方食品发展为具有较高知名度的区域品牌。 在平遥古城,许多老字号和牛肉店仍然保留着传统制作的痕迹。清晨,店铺开始备料;锅中牛肉慢慢加热,香气随着街巷的风飘散开来。到了开店时间,前来购买牛肉的街坊和游客陆续出现。 有经验的老师傅,会用竹签检查牛肉最厚处的熟度,也会根据肉块的软硬、颜色和出锅状态判断火候。切肉时,刀要稳,动作要快,肉片要薄而不碎。 对熟悉这口味道的人来说,平遥牛肉并不需要过多解释。它可以切片直接食用,也可以配上山西老陈醋,或佐以一壶酒。肉片入口,先是咸香,随后是牛肉本身的醇厚;瘦肉不至于干柴,带筋的部位则多一些韧性和咀嚼感。 这些年来,平遥牛肉的制作技艺得到保护和传承,相关企业也在生产、包装、销售和食品安全等方面不断改进。传统老字号与现代食品企业共同构成了今天的产业格局。 但无论生产方式如何变化,平遥牛肉真正打动人的地方,仍然是那种朴素而明确的味道:不喧闹,不复杂,却能够让人记住。 对于许多离乡在外的山西人来说,回到家乡,切一盘平遥牛肉,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仪式。熟悉的咸香一入口,远行的疲惫、陌生城市里的生活,以及记忆深处的街巷和院落,仿佛都被重新唤醒。 食物有时比语言更接近故乡。 它不需要说明来历,也不需要解释情感。只要那一片牛肉放在面前,故乡便有了具体的形状。 从农耕时代的牛耕烟火,到晋商纵横南北的商路;从古城作坊里的腌肉和灶火,到今天走进千家万户的包装食品,平遥牛肉经历的并不只是工艺变化,也是一座城市生活方式的延续。 它记录着平遥人的手艺,也记录着平遥人的生计;它曾跟随商队走向远方,如今又通过现代物流抵达更多人的餐桌。 一块牛肉,承载不了全部的平遥历史,却足以让人从味道里,触摸到这座古城的温度。 这次来平遥,本来要去平遥牛肉博物馆看看。但一家卖平遥牛肉的商店老板却告诉我:“新冠疫情期间,关门了。疫情过后,门也再没开过。” “不过,你不妨早上走走古城街巷。找一家当地牛肉店,点上一盘切好的牛肉,细细品尝。” 小伙笑着说:“你可以看到和听到的,不仅是被整齐地码在盘中的肉片,还有古城的晨光、灶台的热气和街坊的乡音。” 那一口醇厚的肉香,既是平遥的地方味,也是许多平遥人走得再远,仍然会想起的家乡味。 (全文完)





